一文之交的始末


      在翻找書籍時,偶然翻到了壓在箱底一本二十年前的香港舊雜誌,《百姓》半月刊90年6月上半期,裡面還夾帶著自己當年的手稿。 一時興起,隨手重新翻閱一番。 這本雜誌是陸鏗先生寄給我的,我的舊文仍在眼前,而前輩已經駕鶴西去,心中不勝感慨。 實際上,我與陸鏗先生相識不長,交往不多,真正互相來往也就那麼幾個月的時間,可以說是相互了解甚淺。 但即便如此,陸鏗先生的為人處事風格是特別的鮮明,只要與他稍有接觸,就能夠有所體會,印象深刻,不易磨滅。

      《百姓》是陸鏗和胡菊人當年在香港辦的一本時政雜誌,陸鏗先生曾經以《百姓》雜誌社社長的身份採訪過時任中共總書記的胡耀邦,採訪的全文刊登在該雜誌上,由此聲名大噪。 而據說,胡耀邦的下台也與此次採訪有著某些瓜葛。 老實說,在此之前和之後,我對陸鏗的傳聞只是道聽途說而已,從未謀面,對他的雜誌也是不甚了了。 直到八九年的“六四”事件爆發之後,在美的中國學生學者以及華人積極響應,一次在舊金山的集會上,陸鏗和一些其他人在講演台上發表演說,我則在台下洗耳恭聽他們慷慨激昂的长篇宏論,這是我第一次見到陸鏗。 陸鏗先生在演說之中,隨手在黑板上寫上了幾個字(現在我已經記不清寫的是什麼了),當時我覺得他的一筆書法確實有功底,很漂亮,因為自己的粉筆字差勁,所以就特別欣賞他人一手優美的粉筆字。 他們演講之後,我們幾個人有過那麼幾句暫短的應景交談。 這算是我與陸鏗先生的初次相識吧。

      到了第二年春天的一個晚上,陸鏗先生突然給我來電話,說他的《百姓》雜誌要組織一批著名專家學者的文章,編成評論改革十年的特輯,特向我來約稿。 我當時心裡納悶,我不認為自己是什麼著名學者,也從未給過他我的電話號碼,不禁詢問先生是如何知道我的?他說是楊某推薦的。 楊某曾做過台灣文化界某位元老的秘書,雖然移居美國,仍是位活躍人物,我與他確實比較熟悉。 按照中國人的習俗,熟人的熟人也是熟人,得知電話號碼是很自然的。 既然特輯約稿,我自然會問一些特輯由哪些方面的文章組成,哪些人來寫的問題,陸鏗先生客氣地一一應答,其中提及千家駒、劉賓雁。 一聽劉賓雁,我笑了,陸鏗先生遂問為何發笑,我答道,去年 “ 六四 ” 期間,劉賓雁在舊金山的群眾集會上,情緒激動,振臂高呼,共產黨三天下台。 我們台下聽者聞之以為不妥。 之後再次集會,我受人慫恿去問劉賓雁,三天已過,為何不見共產黨下台?劉賓雁朝我不滿地白了一眼,答道,那就三個月下台。 聽上去似乎有點搞笑的味道。 我對陸鏗先生表示,文學之人常常激情有餘,理性不足,公眾人物無論如何還是慎言慎行為好。 我的最後一個問題就是,我的約稿是寫哪方面的文章。 他說改革包括四個現代化,依據我的經歷,就寫寫軍事現代化和民主的關係。 我答應了,說試試看吧。 我的問題結束了,他的問題卻來了,問我什麼時候能交稿,聽上去有點急迫。 我想了想,對他說一個星期吧。 他說了聲行,爽快地應允了。 就這樣,我既然應約,並且自我限定了時日,那就必須按時交稿,這是我做人的一個基本信念。 花了五天時間,六千字的稿子完成了,反復修改了兩遍,再把稿子謄寫一遍,然後寄往他在Daly City的住地。

      三天之後,陸鏗先生來電話,劈頭第一句話就說,老弟呀,我真沒想到你文章寫的這麼好,字又那麼漂亮,而且是用繁體。 我馬上答道,先生過譽了,文章能入您的法眼,也是我的幸運,字只是瞎練而已,漂亮二字豈敢领受。 他接著說,老弟呀,你文章的內容一字未改,全文刊登,只是有幾個字變成了繁體,標題改為中共軍隊十年的變化,另外在每個段落加了小標題。 我謝道,先生考慮仔細周全,點睛之筆,不可多得。 陸鏗先生提及,你文章中提到現在的軍隊是黨軍而不是國軍,軍隊要國家化,這個提法很新鮮,好像從來還沒有人有過這種的說法。 去年“六四”時侯,人家只講解放軍變成了鄧家軍(意指鄧小平)、楊家將(意指楊尚昆和楊白冰)。。。 確實,這種提法以前從未有人這麼提過。 我解釋道: 這個說法我也考慮過很長時間。 中共軍隊原來是共產黨的軍隊,那是歷史的需要,不得已而為之; 但是中共奪取了政權之後,整個國家是以工農為基礎的無產階級專政的國家,解放軍是由工農組成的無產階級軍隊,當然也是無產階級國家機器的一部分,共產黨既然能領導整個國家,當然也能通過國家政權來領導這支軍隊,所以,軍隊國家化應該是合乎邏輯的。 我還覺得無論從馬克思主義的理論,還是從西方資產階級的理論來講,兩者在這一點上應該沒有分歧,就是都同意軍隊應該是屬於國家的,而不是屬於黨派的。 而兩者的對立和區別則在於國家的性質問題,這才是根本的分水嶺。 這是理論上來論述。 從實踐來看,我們且不論西方資本主義國家,就說蘇聯(當時蘇聯還沒有解體)和東歐社會主義國家,他們的軍隊也是屬於國家的,在蘇聯,直接指揮蘇軍的是蘇聯國防部,蘇共中央和政治局領導蘇軍也是通過國防部來實現的,所以蘇聯的國防部長就顯得非常重要,其他東歐國家的情況也大致相同。 這不就是軍隊國家化嗎! 從中共歷史上來看,我想這段歷史你比我還清楚,因為你經歷過那段歷史。 抗戰之後,蔣介石提出軍隊國家化,目的是要收編中共的八路軍和新四軍; 對此,中共中央和毛澤東沒有反對這種說法,中共代表團只是據理力爭,軍隊可以國家化,但前提必須是政治民主化。 由此可以看出,這並不僅僅是一個策略問題,也是一個認同的問題。 我發表完這個 “ 長篇大論 ” 之後,只聽到陸鏗在電話那頭哈哈大笑: 精闢,精闢。 可是,事情發展絕非一帆風順,此文發表之後,麻煩來了,時任總參謀長的遲浩田在人民日報上發表長文,指責海外有人提出軍隊國家化,是鼓吹軍隊資產階級化,是反黨亂軍。 這頂帽子不可謂不大,北京的這種強烈反映是出乎我的預料,也是我有生以來第二次遭受鄧小平的中央高規格的批判,而且還是升級了,因為在幾年前的第一次,只是光明日報指責我的觀點為 “ 不確之論 ”。

      文章刊登後,陸鏗先生寄來了一個大信封,裡面只有一本刊載特輯的《百姓》雜誌,留給我作為紀念; 不過,也確如他曾在電話中所言,真是一字未動。 原以為約稿之事結束了,幾個星期之後,陸鏗先生來電話邀我到他的住所小聚,原欲推託,一想有駁先生的面子,我也只好恭敬不如從命。 那天下午,陸鏗先生和崔女士在他們海邊的住所接待了我,先我之前有幾位已經到達,時隔多年,那幾位的印象早已從記憶裡淡漠消失了,只記得蘇紹智先生。 蘇紹智帶著深度眼鏡,著件白襯衣,這是我第一次與他見面。 在八十年代之初,我在中國時曾讀過他的文章,知道他是中國社會科學院馬列研究所所長。 閒談之中,才知他當時在 Marquette University 做訪問學者。 在聚會席間,他們幾位津津樂道於中共的官場軼事,高層動向,例如鄧小平家裡,楊尚昆家裡,以及趙紫陽家裡,鄧家的毛毛怎樣了,鄧家的樸方又如何,楊家的紹明說了什麼,還有趙家的大軍又做了什麼,等等。 。 。 不厭其煩,樂此不疲,精神深處的辮子若影若現。 實際上,他們所談之人中間有幾位,我在中國時曾經與之打過交道,只是我對於那些早已索然無味,所以也不熱衷以此類人和事當作談資。 席間,陸鏗先生還透露了一個香港媒體內部的消息,說在香港不同政見雜誌《爭鳴》裡面有個叫羅冰的,每一期他都能寫出一大篇中共最高層的內部消息,由此吸引了不少虔誠的讀者,信以為真。 其真相是,用陸鏗的話來說,羅冰哪裡有什麼內部消息,全是坐在屋子裡編造出來的。 陸鏗的話是認真的,聽後我感到有點振聾發聵。 說實在,這次小聚確實顛覆了我這書呆子不少原有的印象,一時無法適應,只好站起來抬頭望望窗外。 住所的那扇落地大窗面對大海,此時是黃昏時分,湛藍的大海上是一輪殷紅的落日,暗橘色的陽光正照在臉上,一種大自然的美緩解了我心頭的幾分鬱悶。 這種美感直到二十年後的今天仍然活在我的腦海記憶之中。

      又過了一段時間,陸鏗先生又來電話了,開口就問,老弟呀,能不能寫篇最近的軍事評論文章? 我看到人民日報的文章,考慮到國內的家人,已經不想寫了,試圖婉轉推辭: 先生是否還有其他人勝任此事。 他立刻答道,我看你文筆好,沒有其他人比你更勝任了。 我說,你看過遲浩田的文章嗎?他的文章可是代表中央來表態的。 陸鏗沒接我的話,我繼續說,你知道我家人都在中國大陸,儘管我是人在海外無所謂,可我不願意因為我的文章而讓家人受到牽累株連,還是讓我想想吧。 此番交談可能令他不甚愉快,但我總不能置家人於不顧而來滿足他的稿約。 第二天晚上,陸鏗先生再次來電話問我是否願意寫軍事評論文章,我仍然象昨天一樣回答了他,我家人在大陸,我多寫文章會給他們惹來麻煩的。 這時候,陸鏗的嗓門大了起來: 老弟呀,你不要搞錯呀,我是在培養你成為軍事評論家啊。 在香港,陸鏗先生有個名號,叫陸大聲,這次我也算領教了其中的含義,其適用範圍恐怕並不僅僅局限於對官方和講真話吧。 我仍然頑固地堅持: 先生好心栽培我銘記在心,可家人在大陸,我不能這麼做; 論出名,我原來的兩部作品早就得過獎,何須此時;何況我現在的專業也勝任不了軍事評論家的重責大任,辜負了先生的期望。 說到這裡,只聽到 “ 那好吧!” 陸鏗在電話那頭說了聲,“ 咔噠 ” 電話就掛斷了。

      過了幾天,我驚奇地收到了一張由陸鏗先生簽字,百姓雜誌的八十元支票。 我心裡立刻明白了其中之意,這是對我 “ 不識抬舉 ” 的斷然回應: 貨款兩清,分道揚鑣。 對於此舉,有人因其大名鼎鼎而為我惋惜,我則淡然一笑。 先生急切尋來,我不曾大喜過望; 先生甩手離去,我也沒黯然神傷。 坦率而言,我從不需要指路燈塔,也從來沒有所謂的名人情結,文章交往還是順其自然,合則聚,不合則散。 現在回想起來,陸鏗先生是前輩,有著不平凡的經歷,對紛雜不同人等的拿捏分寸確實精明老道,游刃有餘,卻不曾料想我這後生如此的 “ 不識時務 ”。 可是,我還是我,從來如此,套用舊友(現為中國高層筆膽之一)曾經評論我的一句話,確屬另類,非常理可度之。


2011年9月,寫於臨水閣

沒有留言:

張貼留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