固定在記憶裏的畫面


      我想每個人當他談起自己以往舊事之時,在腦海裏都會浮現出那時的記憶。 這些記憶就好象一幅幅經年的圖片,展現了那時生動而真實的情景,而其中第一幅應該是回憶者印象中最深刻的,甚至是刻骨銘心,一生難忘。 當然,我亦是如此,每每回憶起封存久違的往事,記憶好似電影一般,生動地再現出來。 説來也奇怪,可每當回憶父親的時候,我的記憶常常出現這樣的情況,大多數都顯得有點模糊不清,唯有一幅特定的畫面顯得特別清晰: 在昏暗的土坯草房裏,一道落日的陽光穿透了灰蒙蒙的窗戶,照在他那張舊軍帽之下的,黑瘦發黃的臉龐上,滿嘴佈滿了黑白夾雜而又長短不齊的鬍鬚。 他靜靜地坐在小煤爐邊,捧著一只大號的黃色搪瓷碗,低著頭默默地用筷子往嘴裏扒著飯 。。。

      那年的秋天,母親從下放勞動的工廠匆匆趕囘了家,請登門之人轉向在 “ 九大 ” 時新進入中央的大員們提出申請,讓我這個兒子去安徽的農場,探視一下父親,因爲她此時不允許離開單位。 可能是,新來的升遷給大員們帶來了無盡的喜悅和興奮,那麽,我們這種要求顯得然是不足掛齒,因而申請也就很快地被批准了。 母親為我買好了車票,我就匆匆地登上了開往合肥的列車。 當時,正好南京長江大橋通車不久,滬寧和津浦兩綫直接連通,火車在浦口擺渡變成了歷史。 不過,去父親的農場必須要在蚌埠站轉車,然後在合肥再換乘南下的列車。 這麽一折騰,到達終點花掉了十幾個小時。 出了火車站,提著行李袋,又趕上了進城拉貨返囘農場的卡車,坐在卡車的後面,一路顛簸來到了一座大山的腳下。 我原先知道農場位於湖邊,可卡車卻把我帶到了這座大山的腳下,心中不由納悶,隨即向司機打聼個中原委。 司機告我,父親所在的單位已經臨時搬遷到了這裡,這就是新的住址。 據説農場原來全部集中於八百平方公里的大湖湖邊,但正值那年夏天,湖水泛濫,洪峰雖過,低窪平原卻一片汪洋,因此,場部決定讓農場部分單位遷往大山高處以避洪水。 儘管我沒有親眼見到真實的災區,但坐在由淝南下的車廂裏,目睹了鐵路兩旁的水鄉澤國,狼藉慘景,列車前進猶如汪洋行船。 搬遷雖然躲避了水災,可新住址的環境也令人有點沮喪。 一眼望去,除了一間年久失修而破舊的大倉庫外,其他都是些低矮的土坯草房; 傍晚時分,不見多少裊裊炊煙,只見荒草枯樹在秋風之中搖曳顫抖,蕭瑟荒涼。

      父親已經早早站在一棵無葉裸枝的老樹下等著我了,因爲他收到了母親的信,説我今天到達。 我跟隨農場的人朝著大倉庫的方向走去,擡頭第一眼看見了父親。 他遠遠地站在那裏,高高挺拔的個子,戴著一頂舊軍帽,穿著一身洗了發白的舊軍裝,軍褲前面補著兩塊碩大的補丁,一雙黑色高鞤水兵舊皮鞋。 儘管衣帽破舊,依然保持一副整潔的軍人儀表。 他臉龐清瘦,臉色黑裏帶些灰色,不知什麽時候留起了一嘴的鬍鬚,這是我從未見過的。 不過,這樣的容貌倒也顯得有些和藹可親,因爲我從小對他不留鬍鬚而表情嚴肅的臉色懷有幾分恐懼。 父親見我來了,臉上情不自禁地露出一絲笑容,旋即又消失了,恢復了以往見慣的嚴肅。 說了聲 “ 來了 ”,便帶我進了一間土坯的草房。 草房裏與他同住的還有其他幾個人,大概都是 “ 戰友 ” 吧,其中之一就是他以前在職時的秘書小華,按理說,他完全可以與我父親劃清界線,可他還是隨我父親一同來到農場,其中原委至今我也不明白。 父親已經把上鋪整理好了,不知從哪裏弄來的一副被褥和枕頭,讓我睡在他的上面。 我把帶來的東西從行李袋裏拿了出來,交給了父親,有一大瓶母親自己炒的辣醬,她知道父親在農場一日三餐是鹽水煮白菜,還有一些留在家裏的換洗的内衣褲。 我把東西都攤在桌上,房裏還好沒人,父親把辣醬放囘了行李袋,又把行李袋放到了床下。

      晚飯時分,父親從伙房裡打回來兩份糙米飯和一份大白菜,米飯裏有一股濃濃的陳舊之味,而大白菜有點鹽,卻不見丁點油星。 儘管在家裏也是粗茶淡飯,可我畢竟剛從城市來,實在是吃不慣,看到父親低頭默默地吃著,所以只好硬著頭皮把這些飯菜咽了下去。 晚飯後,同宿舍的其他人陸陸續續地回來了。 第一個進門是小華, 他馬上認出了我,因爲以前我們經常見面。 他笑嘻嘻地與我說上了幾句話,然後朝著我父親的背影做了一個鬼臉,小聲地對我說,你爸爸現在過關了,所以你能來。 我懵懵懂懂地聼著,只明白我能來是因爲父親 “ 過關 ” 了,可不太明白這個 “ 過關 ” 具體指的什麽。 多年之後,在家議論此事時,父親仍然不想談及,只是淡淡地說了那麽一句話: 我知道的就是知道,不知道的就是不知道,讓過就過。 可能是上面有人略擡貴手讓他過關了,就這樣,他和這些 “ 戰友 ” 們住在了一起。 後面進來的一位 “ 戰友 ” 是個大高個,操著一口山東話,嗓音洪亮,進門就嚷嚷: “ 老兵 ”,“ 老兵 ”。 我坐在床角邊驚訝地望者他,父親接過他的話茬兒,答道: “ 新兵 ” 什麽事啊? 這時,我才明白原來父親被稱爲 “ 老兵 ”。 “ 新兵 ” 轉過頭看見了我,笑呵呵: “ 唉喲,兒子來了。 ” 父親點點頭: “ 是啊 ” 。 “ 新兵 ” 見我一臉疑惑地望著他,似乎反應過來,熱情地自我介紹: “ 我姓劉,以後就叫我劉叔叔吧。 在這裡,你爸爸是老紅軍,當然是老兵了,所以大家都叫他老兵; 我呢,抗戰時當的八路,可在他面前還是個新兵蛋子,所以大家就叫我新兵。 這就是咱們老兵和新兵的來歷。 ” 後來我知道,劉叔叔是山東人,性格豪爽,三八年參加八路軍,來農場改造前已經是師職幹部。 他與父親好象特別投緣,抗洪救災時,他們倆形影不離,一起幫助附近的農民脫離險境,在洪水裏泡了整整一天一夜。 他們倆由此結下了終生的友情,這是一種純粹的友情,無任何實用功利可言。 父親重新工作後,据我所知,劉叔叔從未在父親面前提過有關自己工作的一個暗示,而父親也從沒在他的工作問題上說過片言隻語。 但是,他們倆還是照常來往,有時會一起喝上個一杯半盞,劉叔叔每次進我們家門時還是用他那洪鐘般嗓門嚷嚷: “ 老兵,老兵 ”,而父親也還是一直叫他 “ 新兵 ”。

      來到農場,我才知道父親當時的工作就是在炊事班燒水,據説這是有人打過招呼,說父親年紀大了,又是二等甲級殘廢,所以給予了適當的照顧。 每天早晨,父親在舊軍裝外面套上了自己做的工作服,一件白布圍單和一副白布袖套,就這樣,開始了一天的燒水送水的工作。 他燒的水不僅提供給農場的人員,而且附近村子裡的農民也會來賺點小便宜,打點熱水,所以,周圍的人們都知道農場伙房裏有個燒水的老頭,叫老兵。 燒水的爐灶是用煤的,天天燒水,煤消耗得很快,因此,隔三差五就要從農場的另個地方把煤拉來。 伙房拉煤工具就是一輛舊式的膠皮木輪板車,每次拉煤都是兩個人,一個在前面拉,一個在後面推,要走上幾里地。 我和父親一起也拉過幾次煤,父親在前面拉,我就在後面用力地往前推,這樣他可以拉得稍微輕鬆些,因爲他的腿在抗日初期負過重傷,差點被截肢鋸掉,據説是白求恩大夫給保住的。 所以,到了晚年,一講到殘廢,他就說他的腿是白求恩給保存下來的。 每天晚飯後人們打完了熱水,再蓄滿水,爐子就封了。 封完爐子,鎖好了門,父親常常叫我一起到外面去走走。 他總是一個人若有所思地漫步於荒涼的曠野之中,而我則默默無聲地跟隨在他的後面。 不知什麽原因,反正從小,我與父親的關係就不那麽親密,父親不主動開口和我説話,我基本就是緘口不語。 在散步之中,父親偶爾會問我初中的數學幾何的定理和公式,我一時答不上來; 他不滿意地看看我,然後說道,這些都要背下來記住,今後會有用的。 這好象是他對我們幾個孩子教育的一種習慣。 以前,我們的數學功課做完之後,都要把作業本放在他的書桌上讓他過目; 他只要在家,無論多忙,都會在紙條上批改我們的功課,第二天早晨還給我們作訂正。

      過了一段時間, 父親的臉色黑裏帶灰還發黃,胃口不好,不想吃飯,到了農場的醫務室化驗了肝功能,結果指數偏高,懷疑得了黃疸肝炎。 黃疸肝炎屬於傳染病,可能是這個緣故,父親主動提出我們父子倆搬到另間土坯草房去住,與大家分開。 那原來是間農具房,既然要住人,就把農具挪到其他地方去,收拾一下,鋪了一張上下鋪的叠床,父親和我就這麽住下了。 一天晚上我躺在床上,父親與新兵閒聊,輕輕地對他說自己尿中帶血,新兵一聼馬上臉色嚴肅起來,説道,你的身體確實有問題,不行,不能再到農場醫務室去了,必須去醫院檢查。 父親回答他,這恐怕沒那麽容易吧。 新兵一聼來真的了: 你不用出面,明天我去開介紹信和轉診單,咱們去合肥的105醫院檢查。 你的事情上面已經讓你過關了,只是個結論問題,農場也是看著上面行事,不用擔心! 父親看看新兵,默不作聲了。 第二天,新兵得意洋洋,還真把介紹信和轉診單開回來了; 第三天,他陪著我父親一起坐火車去了合肥。 不知是何原因,父親卻沒讓我跟他一起去,而把我留在農場裏。 我在農場等了三天,這三天之中除了小華偶爾和我一起打飯吃飯外,基本上就是我一個人在山腳下的曠野裏閒逛。 第四天上午,父親和新兵從合肥回來了,父親說做了檢查,但結果還未出來,醫生把血尿看得比較嚴重,認爲腎有問題,最好還是住院檢查。 可他們只是來看病的,住院之事不能決定,只有先回來與農場商量,場部允許後方可住院檢查。

      下午時分,父親對我說: 你明天回家吧,車票已經買好了。 我覺得很突然,沒有一點精神準備,但又知道他的話與命令相差無幾,是不易更改的。 我看了看他,無奈地點了點頭,沒說一句話。 父親又囑咐道,你回家後不要跟你媽媽說我生病了。 就這麽簡單,連個理由都不說,我還是點點頭算是答應了,仍然沒說一句話。 那天的晚飯開的早,父親仍舊打囘來兩份飯和一份大白菜,然後從黃色軍用挎包裏拿出一個紙包,打開一看,四只小小的滷水豬蹄。 父親看看我,說了聲吃吧; 說著,他自己拿了一只放在黃色大號的搪瓷碗裏,默默地吃了起來。 也許他確實不知道我從不吃這些東西,我捧著飯碗一時愣住了,不知道對他怎麽解釋好,害怕他聼後會生氣。 最後,我還是既沒說一句話,也沒拿豬蹄,只是搖搖頭,夾了些大白菜放在碗裏,父親見後也沒勉強我。 吃飯時,我偷眼看了一下紙包,紙包外面寫著兩毛錢,又偷眼看了一下父親,他啃豬蹄是那麽的仔細認真,那樣的津津有味,或許這是他好久以來的第一次吧。 落日的陽光照進了土坯草房,正好照在他那張帶著舊軍帽黑瘦發黃的臉龐上,一嘴黑白夾雜而長短不齊的鬍鬚特別明顯,他低著頭默默地往嘴裏扒著陳舊的糙米飯。。。, 這一幕在我眼裏立刻引發了陣陣酸楚,這一幕在我的記憶裏成了永遠的定格。 直到二十年前,當父親去世的消息傳來,我腦海裏第一時間出現的記憶就是那一幕久遠的定格。

      第二天早晨,正好有輛卡車要進城,我可以搭個便車。 父親送我上了車,叮囑我路上要當心行李,我點頭答應了。 車開了,我和父親只是四眼相對,默默無語。 車走遠了,我遠遠望去,父親仍然面朝車走的方向,站在那裡紋絲不動,就象在寒風中的一座雕塑 。。。


2011年12月,寫於臨水閣

2 則留言:

  1. 无情未必真豪杰,怜子如何不丈夫。
    祝春节快乐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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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1. 近來可好,讀你新作《念想》,知你闔家團圓,其樂融融,也祝春節快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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